第(1/3)页 天刚亮,陈渡就醒了。 不是睡够的醒,是胸口那团热烫醒的。比昨天更烫,像揣着一块烧红的炭,从皮肤往里钻,一直钻到骨头里。 他睁开眼,屋里还黑着。窗外的天灰蒙蒙的,雾比昨天更浓。浓得连院子那扇破门都快看不清了。 他转头看向炕角。 陈念缩在那儿,没睡。眼睛睁着,看着他。 “哥。”她小声喊。声音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东西。 陈渡坐起来,走过去,蹲在她面前。 陈念看着他,看了好几秒。然后她伸手,攥住他的衣角。攥得很紧,指节发白。 “哥,你别去。”她说。 陈渡没说话。 “那边……”陈念往北边看了一眼,眼睛盯着那个方向,一眨不眨,“它们今天……不一样。” “怎么不一样?” 陈念想了想。她的小眉头皱起来,皱得很紧。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。 陈渡等着。 过了很久,陈念才开口。 “它们不喊了。”她说。“昨天还喊我名字,今天不喊了。在喘气。好多人在喘气。很累很累的样子。” 她抬起头,看着陈渡。 “哥,它们是不是……快不行了?” 陈渡的拇指在食指指腹上狠狠摩挲了一下。 他想起周守义说的话。三百个兵,守了三百年。 很累。 快不行了。 他伸手,揉了揉陈念的头发。 “哥去看看就回。”他说。“你在家陪着娘。不管听见什么,都别出来。” 陈念没说话。她的手还攥着他的衣角,没松。 陈渡等了等。然后轻轻把她的手拿开。 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拿起船桨,推开门走出去。 陈念坐在炕上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,看了很久。 --- 乱葬岗在青牛镇北边,离渡口五六里地。 陈渡没走大路。他沿着河边走,穿过那片荒地,从后面绕过去。 路不好走。荒草比人高,枯黄的发白,草秆比手指还粗。走进去,草打在脸上,划出一道道红印子,火辣辣的疼。脚下坑坑洼洼的,时不时踩到半截埋在土里的石碑,字都看不清了。 越往北走,天越暗。 不是天阴,是雾。灰黑色的雾,从前面漫过来,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烟。不是遮住太阳,是吞掉太阳。陈渡抬头看,天已经看不见了,只剩头顶一团一团的灰黑,压得很低,像要塌下来。 雾里有股味道。不是腐臭,是另一种臭。像什么东西烂了很久,又像什么东西刚从地底下翻出来,带着土腥味和腥甜味混在一起,呛得人喉咙发紧。 陈渡停下来,低头看了一眼胸口。 那团热在跳。跳得很快。一下一下的,像要从皮肤里冲出来。他伸手按了一下,掌心能感觉到那种跳动,和心跳一样,但比心跳快得多。 他想起周守义的话。 “和那些兵一样的金光。” 那些兵,就在前面。 他继续往前走。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,草突然没了。 面前是一片空地。灰黑色的雾里,一个接一个的土包,有的高,有的矮,有的塌了半边。土是黑的,黑得发亮。塌了的土包边上,散落着一些骨头——不是人骨头,是木头的,棺材板烂了剩下的。 陈渡站在空地边缘,没往里走。 他看着那些土包,一个一个数。数到三十几个,就数不下去了。雾太大,后面的看不清。 但他知道,这里有三百个。 三百个士兵,埋在这儿三百年了。 胸口那团热跳得更快了。他往前迈了一步。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。 不是昨天那种慢慢的翻动。 是抓。指甲抓挠木板的声音。一下,一下,一下。 不是一处。是很多处。此起彼伏,从不同的土包下面传上来。有的快,有的慢,有的重,有的轻。混在一起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 有什么东西,想从下面出来。 陈渡的拇指在食指指腹上狠狠摩挲。他往后退了一步。 那声音还在。没有变大,也没有变小。就那么一直在那儿,在土下面,抓。 他站在那儿,没再往前走。 然后他看见了。 空地中间,有一个土包比其他的都大。大一圈,也高一些。那个土包上面,插着一块石碑,歪了,快倒了。 石碑上刻着什么字。太远,看不清。 但陈渡看见,石碑周围的土,不是黑的。 是红的。 暗红色。像血干了的颜色。从石碑底下渗出来,渗到周围的土里,一圈一圈的。 他盯着那片红土,盯着看。 然后他看见了。 那片红土,在动。 第(1/3)页